幾年前 在網路上認識一個男生 常常來拜訪我的部落格 跟我聊著他的一些心事 無論他如何懷念去世的女友 也無論他再也提不起愛人的勇氣 但是跟他鬱鬱寡歡的心情相反的 他的文筆卻得意霸道得令人不容忽視

至於後來他怎麼消失了..我不知道 但我決定將他送我的幾篇 短文小說 拿出來分享 希望下次他再來拜訪的時候 能變得神采弈弈 就如同他的文章一樣 閃爍著光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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絳雪

「這塞內外,天寒時落的雪都是一般白,打什麼仗?你那兒捉些爹娘的骨肉打過來,我這兒也捉些爹娘的骨肉打回去,滿山遍野橫陳的屍體都是你們這些當官做皇帝的兒子是不?還是鄉里種莊稼掙飯的老百姓的?你們當老百姓會在乎領土疆域擴了幾寸幾尺遠?爲多口白飯吃,兩邊老百姓樂的作朋友,只剩你們這些酒囊飯袋在那兒瞎忙!」

「放肆!若不是念在你昔日戍邊有功……」

「狗屁就省些放!守邊關近二十年,躺著的人見得多了,心也跟著累了,我只想回鄉跟兒子種點米糧過下半輩子,請你們遂了我這心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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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鞍上吆喝聲急,馬鞍下鐵蹄鑿雪飛馳。

裴允緊咬著牙,任意停留身上的傷口雖已凍至凝血,暴露在如刀勁風中,卻只有更難受。

「如果哪時這長城兩邊打起仗來,你會幫哪邊的忙?」

「哪都不幫。」

想起當時應話應的如此輕易,是因為自己從未料及真會有那麼一天,他感到心口糾結。


「自明日過了關,見著村落城鎮,奪糧奪馬,非必要情況,不得傷人。」

裴允聽得這道主營傳來的命令,天真的以為是個人道的指示。而眼見的事實是,當面臨反抗時,便會有意外的頭一刀,第二刀、第三刀也就接著落在人身上,然後頭一個人倒下,第二個、第三個也會跟進。於是他帶著恐懼逃離了那些淒厲哭嚎,和那些他無法阻止的兇殘傷害。

「咱這隊一路北進,還有三隊是迂過東邊峽道才往北的,說是過關後糧秣補給不易,直接向長城邊上的蠻民白姓討去。你瞧多諷刺,他們走的是咱北邊老百姓到關外交易的路線,說不準還會遇上弟兄們的關外朋友。」

夜裡巡營帳,領頭十夫長說的話歷歷在耳,那所謂「到關外交易的路線」,正是裴允從孩提時候就伴著父親走的路。


「長城裡外住的人,雖然樣貌輪廓有些不一樣,說的話也不同,可兩頭天寒時下的雪可都是一般白淨。」

這話,裴允自懂事就聽著從朝廷退隱的父親說過千百回。村裡有些人識得裴允父親過去,說他曾經官拜戍邊將軍,後來和關外的人做了朋友,不願再當那可能得和朋友兵戎相向的職位,便辭官歸隱務農。聽說了這樣的故事,裴允更是將父親當英雄般崇拜,對關外人情益發嚮往。

好不容易捱到荷得起鋤頭、趕得動牛犁田,父親才帶著他到關外市集見識天地,學得外族語言,結識了外族朋友,更要緊的是遇上了讓他一見傾心的外族姑娘,隋妍。

「欸,你這東西是什麼來頭,長的怪模怪樣的。」

那時裴允正忙著把父親成交的大白菜裝簍交出,沒得閒去搭理聽來就是蠻脾氣的問話。

怎料說話的姑娘竟一掌摔在他背上,硬是教他身子失穩,撲倒在泥巴地上,沾了一身泥。

裴允心頭火揚,猛地爬起,轉身怒指那野蠻姑娘,開口就想罵人,哪知當他視線落在對方微慍的臉上,竟說不出半個字,就這麼傻愣愣的瞧著。

「你們中原人啥時變得這麼不怕羞了,膽敢盯著姑娘家不放。」

聞言,裴允一驚回神,反嘴怒道:「妳,妳這野丫頭怎麼沒來由的推人吃泥巴!」

「是你這傻子剛才不理睬我。」

「沒見我忙著做生意,妳分明是故意找碴!」

「誰讓你只顧著那邊不顧這邊,他是客人我就不是?」

「妳這……」

還來不及擠出話,裴允後腦杓已被父親狠狠的砸了一掌。

「這位小姐要買什麼來著?」

「還是老人家懂得照看人心思,不像這囉唣鬼不曉事。」

「妳這野……」

不消說,沒等裴允說完,後腦又挨了一掌,還比前頭更響亮,震的裴允險些暈倒。

「小姐,您儘管撿您需要的,那些肉乾瞧來是野兔肉還是野豬肉,就用這幾顆葫蘆換如何?」

「原來這叫葫蘆,不過我這兔肉乾也是買來的,你們中原的銅錢老丈收不?」

「自然收得。」

那姑娘一邊數著銅錢,逕自端詳著從沒見過的葫蘆,喃喃稱奇時,裴允默聲不響地揉按後腦發疼處,從父親身後偷覷著,直到她離開。

「欸,你這人忒愛攔著我眼睛,能不能挪開你的臭腦袋?」

「妳不懂得挪動自個兒的腳?」

算不清有幾回,裴允和那外族姑娘總是以鬥嘴當做碰面的開場白,幾乎要成了這集落的固定戲碼。

「裴老弟,我瞧你跟隋妍挺有話說的,沒考慮娶過門?這樣就不必趕大老遠路來這吵了。」

不知是誰開頭說了這樣的話,竟惹起市集裡認識或不認識的都湊一塊兒起鬨,硬是要把他倆配成對,也是裴允頭一回聽得她的名字。

「我,我才不要娶這惡婆娘!還不如多養條牛,總曉得乖乖耕田!」

「我也不要這囉唣鬼當我丈夫!不如養條豬,只曉得吃睡也強上許多!」

「妳,竟然說我是豬!」

「我說你弱過頭豬!」

「妳……」

不論爭吵幾回,裴允總會敗下陣來,不知怎地,他就是無法將更難聽的字句加諸在隋妍身上。


劇烈震盪尾隨著坐騎的悲鳴而來,體力幾乎耗盡的裴允也因此醒了過來。

他掙扎著從積雪裡爬起,瞧向折斷腿奄奄一息,倒臥在雪地的瘦馬,發了一會兒愣,抬頭看了看周遭一座座覆雪山陵被陽光照的晶白,峽道旁的樹木、怪石都是熟稔的樣貌,是走了好幾回,去撫育隋妍成長的村子見過的樣貌。

識別了方向,裴允拾起落在地上的長刀,割斷馱了自己許久的瘦馬咽喉,低聲說了「對不起」,便拖著疲憊的雙腿前行。


欸,我想跟你們去南邊住一段時間。」

隋妍側身坐在裴允家的騾子背上,呶著嘴望向橫亙在山陵線上的石造長城,神情有些落寞。裴允見了,心頭也有些異樣的煩悶,不自覺的停下收拾行囊的動作。

「沒來由的怎會想到中原去,有熟人能顧著妳?沒的話,還是乖乖待在這兒比較好。」

「我們還不夠熟悉?」

「我可不懂照顧惡婆娘的法門,再說咱們中原,沒嫁人的姑娘是不能隨便待在男人家的。」

「即是說嫁給你便成了?」

「妳,妳說啥傻話!」

裴允著實吃了一驚,心下慌的不敢再瞧著隋妍,逕自在一車的貨物裡胡亂翻弄瞎忙。

「你是不願意娶我還是不敢娶我?」


隋妍問話時,那好似認真又好似胡鬧的表情,即便在這情況惡劣的當下,依然清晰浮現心頭,裴允不覺痴笑一陣。

突然,眼前零散飄落的雪花引起他的注意。

稍止腳步,望著逐漸暗沉的天色,及遠處不住曳動的紅光,錯愕與驚恐同時竊佔思緒。

裴允奮力跨步奔跑,奈何積雪總在足力方生之際將他拖倒。

不知耗去多少時間,四周已闃暗難以視物,唯一能夠指引方向的,竟是越接近,愈加增添內心惶恐的火光。

燃燒房舍的烈火在落雪帶來的惡寒裡捲揚,孩童的羊毛氈帽靜躺地上,休耕的農地裡零落散著幾個不再動的人,濃到嗆鼻的血腥味讓裴允淚水翻騰。


欸,跟你說,聽族裡長老說,你們漢人要跟我們打仗了。」

「朝廷顧打他的領土,都不顧老百姓生計……」

「那你會否跟著軍隊來攻打我們?」

隋妍皺起眉頭,擔憂的心情溢於言表,讓裴允心裡亂了。

「我才不會,這裡許多人都是我的好朋友,天底下哪有跟自己好朋友打仗的道理。」

「沒想到你比我還要天真,我哥哥、弟弟,前些天都給抓去補兵員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們這兒的皇帝會做的事情,說不定漢人皇帝也會。」

「妳怕我被抓去?」

「是又如何?」

「原來妳會替我擔心,真不得了。」

「說什麼話,存心找罵挨!要是你給軍隊捉去,我不就得另外託人幫我帶來中原的怪玩意兒。」

「那敢情好,妳現在就可以另外找人了。」

裴允想到這外族姑娘只是把自己當成帶雜貨的,不禁惱火,卻見隋妍忽地將手掌攤在他面前。

「你這人心眼比蟲子還小,不管了,這回帶了什麼,快給我瞧瞧。」

隋妍說完,自顧自的堆上一臉期待。裴允一見她這模樣,怎麼惱、怎麼火全沒了著落,嘆了口氣,從懷裡取出一只方盒,遞了過去。

「捏麵娃娃,可別聞著味兒香就咬。」

看著隋妍從盒裡拿出做成神話人物的捏麵玩偶,興高采烈地到處跟族人炫耀,裴允不自覺得揚起嘴角。


裴允在四處倒臥的屍體中尋找著那讓自己叛逃的面容,渾不顧自手腳開始蔓延的僵麻,但內心深處卻矛盾的期望找不到。

他緊咬著早已發紫的下唇,失了魂似的搔抓散亂的頭髮,喃喃呼喚著。


「隋妍!」

誰准你這樣直接叫我名字!」

見隋妍噘著嘴,兩臂扠腰瞪著,裴允感到莫名其妙。

「妳自個兒不都直接叫我名字!」

「那是沒聽你反對過,但我就是不准你直接叫我名字!」

「居然有這種規矩,會不會太過份了!」

「會覺得過份,那從今個兒起,都把你叫回囉唣鬼!」

「別!隨你意總行了?」

「聽著,我沒准,就不可以直接叫我名字!」

「是、是,惡婆娘。」

「你說啥?」

見隋妍掄起拳頭,裴允一邊抬起雙臂準備擋架,心頭也起了老大的疑惑。

「不准我喚妳名字,一直妳、妳、妳的不會很怪?不然幫我想個比惡婆娘好聽點的名兒來……」

話沒說完,一根蘿蔔在他頭頂斷成兩截。

「少回句話很吃虧是不?」


遍尋不著隋妍的身影,無力感漸趨強盛,裴允頹坐在被火光和血污染紅的積雪中,艱難的喘著氣,眼角、臉頰懸著凝成薄冰的眼淚,身上屬於侵略方的裝束,原該讓飄落的雪花悄悄的沾成淨白,卻也逃不過火紅的暈渲。


「如果我沒弄錯,妳不讓人直呼名字,是因為在妳們族語裡頭的意思。」

「瞎猜。」

裴允見隋妍別轉過頭胡亂撿著他剛擺上攤架的幾顆果子,知道自己猜對了。

「如果我又沒弄錯,妳的名字便是『雪一樣白』的意思。」

「你閒慌了是不?」

「有時候妳站在雪地裡頭還真會見不著人。」

「那你可得仔細點找,別讓我就這麼不見了。」


「我已經很仔細找,可還是找不到妳……」

裴允強撐著即將掩去視線的沉重眼皮,期望看見隋妍如同以往與父親抵達關外市集時一樣,帶著像是要融進陽光裡的笑靨走來,雪白、燦亮的笑靨,他愛煞的笑靨。


「隋妍!」

「我有准你叫我名字?」

「我才不管妳准不准許,我就愛這麼叫妳,隋妍、隋妍!」

「妳這囉唣鬼,非要跟我鬥才愉快!」

「就是愛跟妳鬥,妳這惡婆娘,可以的話,還想跟妳鬥上一輩子。」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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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,又做了個讓人難過的夢。

夢時難知身在幻,夢醒唯有淚成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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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註:Xeyen:滿族語,「雪白的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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